苏瑶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歪扭的字迹,心里泛起一阵柔软。阿青来药堂帮忙才不过半个月,每天天不亮就来,先把药堂的院子打扫干净,再帮着整理草药,晾晒、分拣、切片,样样都做得有模有样。遇到有人来抓药,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,认真听着苏瑶问诊、说药,手里的小本子就从来没放下过,一有空就低头记录。有一次苏瑶讲解脉相,故意考了她几个问题,没想到她竟然都答得八九不离十,眼神里的执着和认真,让人没法不心生偏爱。
“年纪小,心思倒细。”苏瑶轻声呢喃着,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。她想起阿青第一次来药堂的样子,穿着洗得白的青布衣裳,头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攥着一个布包,站在药堂门口犹豫了很久,才怯生生地走进来,问她能不能在这里帮忙,不要工钱,只求能跟着她学些医术。苏瑶问她为什么想学医,她低下头,声音有些哽咽:“我娘去年得了重病,没钱请大夫,就这么走了。我想学好医术,以后能帮村里的人看看病,不让他们再像我娘一样。”
那一刻,苏瑶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。那时候她也是个孤女,被师父收养,师父不仅教她医术,更教她做人的道理。师父常说,医者仁心,不分贫富,只要有病人求助,就不能推辞。阿青的眼神,和当年的自己一样,充满了对中医的好奇与敬畏,更有着一份越年龄的担当。苏瑶没有犹豫,便答应了她。
晚风再次吹进药堂,比刚才更凉了些,吹动了桌案上摊开的医书。书页轻轻翻动,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絮语。苏瑶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,天边的橘红色余晖褪去,换上了淡淡的青灰色。窗外的老槐树上,蝉鸣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蟋蟀清脆的叫声,“唧唧”“啾啾”,此起彼伏,像是一温柔的夜曲。
药堂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,薄荷的清凉、甘草的甘甜、当归的醇厚,交织在一起,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。这药香已经陪伴了苏瑶十几年,从她跟着师父学医术开始,就一直萦绕在她身边。如今师父不在了,这药香却依旧熟悉,就像师父从未离开过一样。而此刻,药香里又夹杂着玉米饼的清甜余味,两种香气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宁静而温馨的画面,让这寂静的药堂多了几分烟火气。
苏瑶合上阿青的小本子,轻轻放回原处。她的目光落在桌案的角落里,那里放着三枚铜钱,用红绳串着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这是师父留给她的遗物,也是中医问诊时用来推演的工具。苏瑶拿起那三枚铜钱,轻轻放在手心。指尖传来铜钱的温润触感,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感。她微微握紧手心,铜钱的轮廓硌在掌心,熟悉的触感让她瞬间想起了师父。
记忆像是打开了闸门,汹涌而来。那时候她才八岁,刚被师父带回药堂。师父也是这样,把这三枚铜钱放在她的手心,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推演。师父的手掌很宽厚,带着常年抓药留下的药香,包裹着她小小的手,温暖而有力量。“瑶儿,这三枚铜钱,不仅能推演病情,更能衡量人心。”师父的声音温和而厚重,“做大夫,先要辨清病情,其次要守住本心。无论遇到什么情况,都不能忘了医者仁心的道理。”
那时候的她,对这些话似懂非懂,只知道跟着师父认真学习。每天天不亮,她就跟着师父起床,先练习认药。师父会把各种草药放在她面前,让她辨认形状、闻味道、记功效。薄荷的清凉、黄连的苦涩、陈皮的醇香,这些味道一点点刻进她的记忆里,成为她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。有时候她记不住,师父也不生气,只是耐心地再讲一遍,还会编一些顺口的口诀教她,帮助她记忆。
白天,师父问诊的时候,她就站在一旁,认真听着师父和病人的对话,观察师父的神色,记着师父开的药方。遇到不懂的问题,她就追在师父身后,一个接一个地问,师父总是耐心地为她解答,从不厌烦。有一次,她问师父:“师父,为什么有的人明明很有钱,却还是会生病?而有的人没钱,却能长命百岁呢?”师父笑了笑,摸了摸她的头:“瑶儿,身体的健康,不在于钱财的多少,而在于心态的平和与生活的规律。做人要豁达,做事要踏实,这样身体才能康健。就像这草药,无论长得多么不起眼,只要用对了地方,就能挥大作用。”
晚上,药堂打烊后,师父就会教她研读医书。《黄帝内经》《本草纲目》《伤寒杂病论》,一本本晦涩难懂的医书,在师父的讲解下,变得生动起来。师父会结合自己的临床经验,给她讲书中的医理,教她如何把书本上的知识运用到实际问诊中。有时候遇到复杂的病例,师父还会和她一起探讨,引导她独立思考。
她还记得有一年冬天,下了很大的雪,巷子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踝。深夜里,突然有人急促地敲门,说是村里的张大爷突重病,昏迷不醒。师父二话不说,拿起药箱,就带着她冲进了雪地里。雪下得很大,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生疼。师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,脚步却很稳。她跟在师父身后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师父的脚印,心里既害怕又佩服。
到了张大爷家,屋里又冷又暗,张大爷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呼吸微弱。师父立刻放下药箱,为张大爷把脉、看舌苔,又仔细询问了张大爷家人他之前的症状。诊断出是急性哮喘后,师父立刻拿出银针,精准地扎在张大爷的穴位上,又快配好药方,让张大爷的家人赶紧去煎药。忙活了整整一夜,直到天快亮的时候,张大爷的呼吸才渐渐平稳,脸色也慢慢恢复了红润。
离开张大爷家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,雪也停了。阳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师父的头上、眉毛上都沾着雪花,冻得通红,却依旧笑着对她说:“瑶儿,你看,只要我们尽最大的努力,就能救回一条生命。这就是做大夫的意义。”那一刻,苏瑶更加坚定了学好医术的决心。她暗暗誓,以后一定要像师父一样,做一个医德高尚、医术精湛的大夫,帮助更多的人。
后来,她渐渐长大,医术也越来越精湛,能够独自为病人问诊、开方。师父看着她的成长,脸上总是露出欣慰的笑容。直到三年前,师父积劳成疾,病倒了。她拼尽全力,也没能留住师父。师父走的时候,紧紧握着她的手,把这三枚铜钱交给她,嘱咐她一定要守好这药堂,守住医者仁心的初心。
“师父,我没有辜负您的期望。”苏瑶轻声说道,声音有些哽咽。她抬起手,擦了擦眼角的泪水。手心的铜钱依旧温润,仿佛还带着师父的温度。她知道,师父一直在看着她,看着她守着这药堂,看着她把医术传承下去。
阿青的身影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。那个小小的姑娘,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,对中医充满了热情和敬畏,有着一颗善良而坚定的心。苏瑶忽然觉得,师父的嘱托,不仅仅是让她守好药堂,更是让她把中医的技艺和医者仁心的道理传承下去。阿青,或许就是那个能够接过这份传承的人。
她站起身,走到药堂门口,望向巷口的方向。夜色更浓了,巷口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,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,给这寂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暖意。蟋蟀的叫声依旧清脆,药香和玉米饼的余味依旧在空气中弥漫。苏瑶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的凉意让她更加清醒。
她转身回到桌案前,拿起笔墨纸砚,铺开宣纸,写下了一张药方。这是一张调理身体的药方,适合阿青这个年纪的孩子服用,能够增强体质。她想,明天阿青来的时候,把这张药方交给她,再教她如何辨认药方里的草药,如何煎药。她要好好教阿青,把师父教给她的医术和道理,都传承给这个认真而执着的小姑娘。
写完药方,苏瑶把它仔细折好,放在阿青的小本子旁边。她又拿起那三枚铜钱,轻轻摩挲着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洒在铜钱上,泛起淡淡的光泽。药堂里很静,只有蟋蟀的叫声和偶尔传来的风声。苏瑶的心里很踏实,她知道,只要守住这份初心,把医术传承下去,师父就会安心,这药堂也会一直充满温暖和希望。
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,一点点沉下来,把整条巷子都裹进了温柔的静谧里。苏瑶抬手推开药堂那扇厚重的木门,门轴转动时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却又很快消融在晚风里。她扶着门框,回头望了一眼堂内,昏黄的油灯还亮着一盏,跳跃的火苗将药柜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,斑驳交错。案几上,阿青的蓝色小本子和那张刚写好的调理药方静静躺着,旁边的药臼里还残留着些许研磨后的甘草粉末,空气中弥漫的药香比白日里更显醇厚,混杂着玉米饼残留的清甜,构成了独属于济世堂的温暖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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